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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楼马戏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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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不多说,看吧。可能一部分人需要先看看后记。

献给我的2006年 以及妃子和2006年的G
顶楼马戏团
第一章喜
城里有两个马戏团,其中一个是流动的,每年只在这儿呆两到三个月。另一个位于城市东南角,一大片单层商场的天台上。在中小型城市边缘常见的大型综合商场,一般用于零碎物品批发,房子间架很高,面积约一亩地左右,建成已超过十年。没有人知道那个马戏团是什么时候来的,二十多岁的人脑中有小时候就去看过的印象,三十岁以上的又记不确切。在百无聊赖的生活中人们日复一日忘了许多事情,包括这个马戏团原来的名字。
每周四晚九点,人们从城市各处蜂拥而至,观看马戏团的头牌节目——由一名年轻女人表演自杀。整个节目全长三小时,表演者使用三种为人熟知的自杀方法:勒颈、自刎以及割腕。人们都清楚,这不过是耍把戏的障眼法而已,因为表演者自始至终没有换过。真正使他们不解的是每当演完一种总会邀请观众上台验证,而验证的结果无一例外使他们受到惊吓——那个女人确实停止了心跳和呼吸,浑身冰凉地躺在舞台上,就跟尸体一个样。随后,黑色大幕缓缓闭合。当短暂等待后拉开,她却继续鲜活地站在那儿表演着下一次自杀。到最后几乎每个看这节目的人都上台验证过一遍,他们却始终弄不明白其中的窍门。
要调动人的兴趣其实并不困难,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从出生到死亡都愚昧无比。喜深谙这个道理。她每周一次穿上从不变换的演出服——一套质地不错的白色长袍(这是为了让自杀时的血迹能被观众看得分明),站在台上以单调乏味的姿势重复貌似神秘的戏码,脸上总是毫无表情,使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确实曾经在表演中自杀,又或者其实早已经死去。演出这种哗众取宠的节目能为喜带来丰厚的收入,那些钱大部分用于喝酒。虽然数量得到保证,却只能买比较劣等的品种。因为她喝的实在太多了。
在每周余下的几天里,顶楼马戏团内也有各种让人感到有趣或恐怖的节目不停表演,有时甚至欢闹到天明。这儿就像是一个避世的桃源,满足人们对疯狂和幻想的种种渴望。你需要什么,来找就是了,在众多表演艺人绝不雷同的节目中总有一个是你想要的。从三年前开始,许多出售汽水零食的小贩将自己的流动摊位搬到那儿,渐渐在天台上形成了一个嘈杂的小型集市。桃子就是那时候来的,她出售一种特制泡泡糖。当人们咀嚼那种泡泡糖时能尝到酸甜苦辣各种不同的滋味,然后他们心里想着一件事或一个人,就能在吹出来的泡泡中看到他们当时的模样。有时关于一个人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要想回顾只能同时咀嚼好几颗。泡泡糖价廉物美,桃子的生意好得出奇。也有人想跟她购买能看见自己幻觉的泡泡糖,甚至愿意花几倍的钱,她总是满脸不耐烦地把他们打发走,一边粗暴地嚷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语。
只有跟喜呆在一块时桃子才会显露出少见的温情。当那个下午喜穿着皱得不行的T恤和彩条薄布裤向桃子走去时,她们在彼此身上发现了一些久违的气息——犹如两个分隔多年的朋友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走到了一起。喜拿出一张大面额钞票跟桃子购买一百颗回忆泡泡糖,因为她想“最后一次咀嚼往事的滋味,然后把它们全忘掉”。桃子当时就被彻底打动了,她看过喜的表演并为她在台上制造的冷酷感到心碎,可是站在面前这个女人是如此年轻,还拥有一双天真的眼睛。那瘦弱的身体似乎微微发着抖,她苍白得几乎透明。
桃子包好十颗泡泡糖,用老朋友的语气对喜说:“这东西本身是有毒的,虽然咀嚼后没有生命危险,但毒会沉积在体内,最后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准,因为每个人对待回忆的态度都不相同。可回忆始终不是什么好东西。”
喜接过泡泡糖,蹲在桃子的摊位前沉默地将它们塞进口中咀嚼。她看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或者已被忘记的情景,过往的一切在瞬间都全部重新发生了一次。——那些残酷的痛苦和幸福,那些无奈的快乐和伤心。随着泡泡越吹越大,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在眼前铺展开来,犹如刚刚打碎了一个装满了混合液体的玻璃瓶。
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成了朋友。每天早晨,两个伙伴静静地坐在天台边缘的角落,大喝啤酒、果子酒和劣等威士忌。那个夏天十分漫长,酷暑和酒精使她们在迷乱中得到了短暂的松弛。桃子总穿一身黑色带有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在她那肥胖的身体上绷得紧紧的。喜的脸瘦白、干燥,眼睛半睁半闭,她总是把头靠在桃子肩膀上,嘴角露出模糊而呆滞的笑容。她穿得很糟糕,衣物总像是在一口腐败的大缸里浸过似的,浑身散发出陈旧和颓败的气息。有时她们随意交谈一会儿,内容多半关于各自的内心。大多数时候她们在清晨短暂的静谧中保持沉默,只能听见彼此吞咽酒精的声音。
中午桃子开始摆摊,喜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天台上有许多空置的简易房子,她们相识不久后桃子便搬进了其中一间。快到黄昏,两个伙伴又能在一起了。喜去桃子的摊位前等她卖完最后几颗泡泡糖,然后两人跟马戏团里的其他人一块吃晚饭。负责做饭的是另一个胖女人,她被人们称为‘母象’,因为除了做饭她还得上台表演如何将四肢伸长。她总摆出一副无奈的面孔告诉别人,“没办法,我喜欢人们因我的丑陋感到开心。”
马戏团里有许多人,去晚了就没有吃的,但无论何时喜跟桃子都能得到足够多的热腾腾的食物。喜太沉默了,她总是什么也不说,正因如此所有表演艺人都喜欢她。他们或多或少都是身体某部分与众不同的人,在世上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的窃窃私语。而他们中的每一个几乎都跟桃子购买过大量回忆泡泡糖,彼此早已熟识。无论是哪部分不正常的人,行走世间都会碰上比别人更多的事,他们因此更加需要回忆,以及在回忆中把那一切忘记。艺人们都很粗鄙,对他们而言所谓高尚即意味着能够理解。所以一个会说话却什么也不说的人,与一个能理解某种需求并提供实现它的工具的人,在马戏团里是最受欢迎的。
夜晚总是很短暂,除非与凌晨连在一起。星期四喜上台表演时,桃子在屋里秘密制作够卖一周的泡泡糖。她既没有弄来食用胶和香料,也没有任何机器,源源不断的泡泡糖却像是被放进了聚宝盆似的制造出来。桃子特别喜欢唱歌,她有一把浑厚的女中音。每当关着门制作泡泡糖时,总会从屋里传出《这是个秘密》第一、二小节的哼唱旋律。她肥胖却并不懒惰,热衷于收拾屋子,清洗衣服和缝制自己穿的连衣裙。三个小时也许太长了,一切都干完之后她便半躺在沙发上,吃一瓶橄榄罐头。——也许她对那种先酸涩后甜蜜的味道太敏感了,往往一边吃一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陷。
喜表演结束后需要独自呆上一小会儿,然后跟桃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每个星期四她们总会喝一整夜,聊许多积压在心里的事,在酒醒后又把它们忘了,——这不失为一种孤独而秘密的愉快享受。但桃子从未告诉过喜,喜对她说过那些话一直保存在她的心里。也许伙伴最后也是要分离的,如果那一天确实不得不来临,她就可以咀嚼有毒的泡泡糖来怀念喜。人们有时能够看清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可关于自己却始终看不清。
一次她们谈起了彼此的过去,喜在酒后眩晕中用轻蔑的语气回顾并唾弃了自己,桃子想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却未能如愿。在喜内心有一小块密封的地方,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谁能打开。
“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我随时会死,悲惨的是我一直没死。”喜把烟头摁进一只茶杯里,喝了几口啤酒。“小时候我是一个胆怯的孩子,每天为不断发生的小事哭个不停。我的眼眶总是通红一片,我拼命地想把泪水揉回眼睛里去。我害怕自己周围的一切会突然改变,害怕不得不失去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是我没有说出我的恐惧,从来没有。因为我不愿像别人那样生活,也不愿像别人那样说话。我只想用自己的脑子思考,然后把问题解决掉。不依靠任何人。长大一点以后,我是一个怯懦的年轻人,糟糕的是身边只有一帮蠢货,他们想尽办法改变我。一个人不能随便抓起孩子,然后强迫孩子变成他自己想成为的人,也不管孩子是不是愿意。反正从那以后我就被毁了,某种程度上。现在已经忘了被毁之前是什么样。总之我再没哭过,没流过一滴眼泪,可能到死都只能这样。”
说到这里,喜烦躁起来,把摇滚音乐开得很大声。桃子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盯着她眼下的一小颗痣看。从隔壁屋传来一阵阵巨大的呻吟,艺人们的私生活都是一团糟,他们总能找到许多用身体发泄欲望的对象,而喜只有沉默。比生橄榄还青涩的岁月在房间的空气中流淌,散发出潮湿和悲伤的气息。桃子清楚地感觉到在喜体内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亡,而另一些也正在朝这条路上走。喜这样的人要么永远不会变老,要么活不了太长。她觉得把话说出来可能心里会多少舒服些,于是她问喜:“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表演的?”喜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大口喝酒。在抽完第三支烟后,才又断断续续开始诉说。
“每星期都有那么多人来看我表演,有时候挤得站不住脚,只能把两个棚子连在一起。票价并不便宜,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观看自杀的过程,难道生活中就没有更重要的事了吗?也许他们觉得这很勇敢,也许他们觉得这很有趣,也许他们想弄明白机关到底在哪里,也许他们想死却不敢杀了自己。但我这样一个怯懦的人却靠表演死来骗钱生存下去,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在酒吧工作之前的事已经统统想不起来,也许以后在马戏团工作的事也将被忘记。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回忆泡泡糖,我只是不甘心。虽然往事都没什么值得珍惜的,可里面包含着我所有的情感跟时间。酒吧里很热闹,我却只能呆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不断做着各种食物。一天晚上连做了二百多盘炒饭,到睡觉时我却什么都没有吃。我想离开那儿,又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活下去。终于,一帮巡回马戏团的艺人来了。他们说我的体温比常人低,可以表演新鲜的把戏。到打烊的时候,我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跟他们走。不去想他们将把我带到哪儿去,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你把自己当作商品出售的日子从此开始了。”
喜喝得太多,朝后一倒便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空啤酒瓶。桃子整夜照顾她,弄来微湿的毛巾为她擦汗,不断帮她盖好被踢掉的毯子,当她迷迷糊糊要水喝时将一瓶水递到她手里。晚上有两次,桃子想走到床边,握住喜的手——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猛地喝下一杯又一杯酒。摇滚音乐已经停止,她播放一张柔和的舞曲,却又不想听。过去几年中,所有的一切都很相似。做泡泡糖然后卖掉,周而复始,她分辨不出钱和泡泡糖以外的东西。而现在有什么不同了。
她盯着喜睡梦中的脸,在她的脸上她看到了狂热的、奇怪的、固执的孤僻表情。喜不时微微抽搐一下,大约又不得不陷入了必须逃亡的梦境里去。那儿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在喜的身上或者在她的心里。类似于小树苗破土而出,带有强大的生命力却异常脆弱。桃子不敢肯定自己在想什么,她感到喜悦,同时也感到恐惧。改变从来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更好——或者更差——到底需要哪一种呢?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整个夜晚,她都紧张而快速地思考着,却无法抓住在脑中飞速旋转的任何一个想法。她打开一罐喜最爱吃的菠萝罐头吃了几块,太甜了,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另一些却又完全不一样。与喜交往钝化了她心中的孤独感,当她看到喜时,内心一次次获得平静。也许是因为喜太需要帮助了,桃子想,她需要被人关怀和照顾,虽然她从不说出任何要求。桃子牙关紧咬,她想得太多了。喜的脸触动了她体内膨胀的黑色情感,如果她能一次就把它说清,从遥远的开始到今天这个夜晚,她内心尖锐的疼痛将得到平息。但是喜不会理解,很可能连听都不愿意听。
南方潮湿而微凉的夏末清晨。在窗前单腿站立的胖子。房间内浓郁的酒味。一张正在捕捞失去情感的网。——网。网。网。
第二章 G
“他是谁?”喜问,“刚离开这儿的那个长发男人是谁?”
小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大麻味儿,黑得几乎看不清人影。一盏黄色台灯在桌上发出微弱的光芒,照在旁边的人身上。尚老板坐着,用一支很大的烟斗吸大麻,两手笼在袖子里,望着喜。“刚到咱们这儿来的艺人,下礼拜开始演出。”尚老板呵呵一笑,“坐吧,喜,冰箱里有啤酒,自己拿出来喝。”喜把四罐啤酒放在桌上,她突然觉得尚老板今天的笑容很诡异。她拿出烟纸来卷大麻,一边问:“他什么样的节目?”尚老板说:“脱衣舞。”
喜打着哆嗦点上烟,尽管外面正是中午,屋里还是很冷。尚老板叼着烟斗走到门后,拿来一大卷彩色宣传画。喜看着他走回来坐好,他打开其中一张铺在桌上,用手灵巧地压住。“你看看这怎么样?”他说,“刚做好的宣传样版。”喜凑近一看,长发男人鲜活地跃然纸上,身穿一件黑色衬衫,头歪向一边,脸上是动人心魄的微笑。尚老板在桌边把烟斗里的残渣磕掉,接着说:“今天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事,你演出的时候把他的宣传画挂在后边幕布上,看你节目的人那么多,这是最快最省钱的广告了。”喜没有答腔,他又说:“我刚收到可靠消息,这片商场的地已经被收购,明年大概就要拆了盖新楼。到时候咱们搬哪去还不知道,趁地方还在赶紧弄新节目多赚点儿钱才是正事。”喜漫不经心地说:“你决定就成。”
下午,喜跟往常一样去桃子的摊位玩一会儿。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异乎寻常的亢奋,她想对桃子说说中午见到的那个男人,描述他顺滑的长发和英俊的面容,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感情突然在体内流窜,几乎就要突破胸膛而出。桃子看着在一旁沉默却显得焦灼的喜,以为她生病了或者酒还没醒。她买来一杯能使人平静和凉爽的蜂蜜芦荟汁,对喜说,“把它喝了吧,你饿了吗?”喜摆摆手,兀自在那儿沉思着什么。——他从哪儿来?他多大年纪了?他有喜欢的人吗?他为什么要跳脱衣舞?他打算在这儿呆多长时间?这些问题不断折磨着她那颗本来就不平静的心。喜觉得自己从来并且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这一切除了这个矫情的字眼外,又该用什么来解释?
星期四夜晚,喜提前半小时去看新的演出场地。那是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棚子,舞台也比从前华丽。幕布上的宣传画已经挂好了,那个男人微笑的脸被放大了五十倍。广告词写得十分撩人,“来自北方最棒的脱衣舞男G将在每周三给您带来充满激情的夜晚”,后面是红色的巨大感叹号。喜边看边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夸张的语句只有尚老板才能神态自若地说出口。她又看了一会儿男人脸上的细节,将五官拆开又组合起来。——一只眼睛被从额前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使他看起来更加迷人,就像一颗新鲜而饱满的草莓,随时等待别人去咬上一口。等等,好象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喜又把宣传画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某一点。她长久地凝视着那一点,直到演出开始前五分钟才去做准备。——原来他的名字叫G,这枚炸弹直接抛入了她的心里。
当晚喜演出时整个台下充斥着巨大的议论声,甚至到观众上台验证的环节都几乎没有人响应。人们无法把视线从G的宣传画上移开,他们兴致勃勃地猜测和议论着,男人满脸不屑,女人兴奋得频频尖叫。他还未出场就已成功,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每当看到疯狂出现她总感到恐惧,因为那必将导致现有的平衡被打破,导致一些原有的东西消失,继而产生新的。喜觉得自己一直默默等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但是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拥有他,甚至连能注视他多久都毫无把握。因为男人不但喜欢四处游荡,还都是喜新厌旧的。当他演出后必将得到更多人的追捧,可能还会成为明星。——从乌烟瘴气的色情表演场所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日之星——也许这就是他干这行的唯一原因。
不出所料,G的首场演出获得空前成功,整个城市都为之兴奋。尚老板不得不增加表演场次满足人们的需求,尽管这样,半年内所有的票还是在一周内被预定完毕。在之后的日子里,G成为女人们热切谈论的对象,并且夜夜在梦中与她们相会。他的演出喜只看了几分钟,在舞台侧面的入口处。她站在那儿咬着手指,看着G在台上随着催情的音乐跳舞并做出五花八门的挑逗动作。棚内的肾上腺激素浓度在他脱下裤子时到达顶峰,上千名女人的尖叫足以使心脏不好的人当场昏厥。G露出身体之前喜就离开了那儿,她感到恼火以及羞耻。这不仅因为G并不专属于她,还因为跳脱衣舞和表演自杀在本质上毫无区别。——他们都是出卖自己娱乐他人的小丑罢了。
桃子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喜欢上G,除了那张脸他就什么也剩不下了。”但感情一旦产生,再想控制已经来不及。早晨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想他刚醒来时会是什么模样。穿衣服时,她想着今天会在哪儿遇见他,是否需要打个招呼,或者只是假装没看到矜持地从他身旁走过去。吃饭时她揣测G的口味和饮食习惯,喝酒时她变得更加沉默,就连跟桃子也几乎不再说什么话了。她对他的感情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她甚至想不起它是如何发生的。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象他,然后重新塑造他。用自己喜欢的所有东西将他逐渐填充起来,就像吹大一个充气娃娃那样。带有灼热感情的气体一一充进G的形象里,终于,在她心里有了另一个全新的G。有时喜与充气娃娃G交谈,她印证了自己对他的所有猜测,然后惊喜地发现G对她来说是那样理想的终生伴侣。她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可惜这并不是爱情,只是一个失望的人在幻觉中玩弄自己的把戏。
G非常神秘,人们只能在演出时看到他,除了尚老板以外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住在尚老板的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屋子,整日门窗紧闭,不跟大家一块吃饭,也从不去买什么东西。总之,他就像一个鬼魂只出现在某些特定的场所里。桃子对喜的状况十分担忧,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G,撮合他跟喜在一起。如果他实在不愿意,也好让喜早些死了这条心。但是她找不到G。她守在每一个G可能出现的地方和通往舞台的必经之路上,却没有一次能与他说上话。她从未见G露出过微笑以外的表情,他永远是那张脸,像直接从宣传画里走出来似的,没有一丁点儿变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究竟是什么呢?G的神秘与喜的狂热都是反常的,似乎某种力量正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桃子觉得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将G和喜的命运连到了一起,G会怎么样她当然都无所谓,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他甚至没有作为一个活人存在的真实感——就像仅仅由欲望产生的皮影戏。但喜就不同了,再这样下去她将更快走向毁灭。桃子为了解决的办法日夜操心,却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毫无结果。
似乎喜在以某种方式等待,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连续下了半个月大雨,除了G的节目依然火爆,其他艺人都处于休息状态。肮脏的雨水从天上倒下来,莫名其妙的阴冷。周围出现了一个杀猫的人,在午夜雨最大时潜进马戏团动物饲养室,每次只杀一只猫,谁也查不出他究竟是什么人。动物们虽然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它们永远无法开口说出凶手,所以只能夜夜缩成一团流着泪等待厄运降临。白天,喜跟充气娃娃G说话或者与桃子在一起,同时还有连绵不绝的等待。有时她会突然抬起眼睛扫视周围的一切,那种恐惧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几乎已经嗅到了它的气味。桃子加入了保护动物巡逻队,每天夜里值班两小时,她对那个杀猫的人恨之入骨,发誓抓到他以后要将他捆在太阳下活活晒死。
十一月下旬雨停了,杀猫的凶手依然躲藏在角落窃笑,喜对毫无指望的等候渐渐失去耐心。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突然的事,它如此重要,以至于改变了一切。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一队警察在市长的带领下来到马戏团,他们要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G。艺人们全都跑到大棚外看热闹,五颜六色的戏服和奇形怪状的身体。黄昏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晚饭差不多做好了,烤茄子的香味从厨房飘到了他们鼻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除了桃子和喜。桃子在喜身旁,喜在尚老板的办公室里。天气渐渐冷了,远处一个男孩在喊谁的名字。尚老板忧心忡忡地坐在老位置,用手摸着下巴的胡茬,骨瘦如柴的手显得异常苍白。“事情就是这样”,他说,“今天早晨天没亮G就走了”。“他去哪儿了?”市长气急败坏地说,“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随后警察搜索了G的屋子,那儿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他们把整个天台上的人反复询问两遍却一无所获,市长只得失望地走了。
市长的独生女儿自从看过G的一次表演之后就被他迷住了,几个月来的所有演出她一场都没错过,回到家也整天茶饭不思。最后她萌生出了与G结婚的念头,她无数次购买了最前排的位置,企图让G注意到她的存在和暗示,也用尽各种方法想接近G。与桃子遇上的情况相同,她始终无法靠近G。越来越浓烈的感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每夜她含泪注视着G那绝美的面容,觉得自己爱上的很可能只是一团空气。她选择离开这个充满失望的世界,在雨刚停那个清晨,她从充满了幸福感的梦中醒来,穿上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结婚礼服,躺在床上服下了整包砒霜。在梦中她与G并排坐在秋千上,后面有人将他们推得很高。当秋千到达最高那一点时,G在她耳边说出了爱的永恒誓言。这一切眼看就快实现了,可是当她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医院,并且双眼已经失明。在人生余下的所有岁月中,她最怨恨的既不是G也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救了她的人。
“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吧?”桃子问尚老板,“G到底藏在哪儿?”尚老板说:“反正他以后也不可能呆在这儿了,你们就当他已经走了吧。”“那可不行,我还有事要跟他说呢,找他好长时间了。”桃子说。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喜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尚老板,“你跟G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让他来这儿跳脱衣舞真的只为了赚钱?”尚老板没有回答,喜轻蔑地笑了,转过头对桃子说,“咱们走吧。”就在她们走出房门那一刹,尚老板开口了,“你能保证知道真相后不恨我也不离开马戏团吗?”喜说:“你一直都清楚,离开这儿我根本没地方可去。”尚老板站起身来,“那好,你们跟我来。”他打开了隐藏在房间角落的一扇暗门,带着桃子和喜进入了一个黑暗的空间。“现在你们就能知道G在哪儿了”,说完,他打开了房内的灯。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装满水的大号浴缸,以及漂浮在上面的G。说是G的皮、外壳或者诸如此类的其他东西可能更确切,因为那只是一张印着G模样的透明塑料。上面原本应该涂了皮肤的颜色,现在也已被水洗得差不多了。喜愣住了,她设想过自己与G可能和不可能发生的种种结果,可其中并未包含G是玩偶这一条。——他甚至只是一具廉价的塑料。桃子也短暂地呆楞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对于喜来说这无疑是个最完美的结局——谁都不会受伤——已消失的本来就不存在。桃子对尚老板说:“这回所有的人都彻底被你愚弄了一把,别人倒是无所谓,可喜对G的感情,还有躺在医院那个女孩该怎么办?”尚老板歉疚地看着喜,“把它做出来我就后悔了,因为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只要看见了他们就会想得到。我只是想让你明白,G永远无法去爱你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我不该把人们的梦想变成现实,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任何完美的东西。”
从那一刻开始,喜没有再开口说过话。她独自一人长久地在天台边缘徘徊,不断喝酒却怎么也醉不了。无论谁去劝阻她都毫不理睬,仿佛眼前的一切突然全部变得透明了。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是怎么把时间打发掉的。我从哪儿来的?她苦苦思索,最后才不得不承认她已永远失去了故乡。还有其他一切重要的东西,人或事,统统丢失了。脑子里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旅馆,没有留下一点儿旅客的痕迹。
两天后,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兜里多了件沉甸甸的东西。她请大家吃一篮新鲜的杨桃,她自己也吃,甜蜜的汁水顺着大家的胳膊往下滴。桃子很高兴喜终于恢复了正常。她也许还不能马上忘掉那些伤心的事,桃子想,但是她总会忘掉的。人们散去之后,两个伙伴坐在天台边缘的老位置上,喝一种新牌子的啤酒。喜依然沉默,但桃子感到从前压在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已经不见了。后来喜说她要去睡一会儿,桃子说,“今天的晚饭我们吃点儿好的,你不是最喜欢麂子肋排吗?我给你弄了一整只。”喜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很久以后,桃子想起喜当时对她露出的笑容,——她是在跟我告别呢,可是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桃子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喜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抽了几支烟。休息过后,她为自己泡了一杯茶,打开菠萝罐头吃了几块。CD机里重复播放着她为桃子刻的盘,在桃子的歌声中不时穿插着她的笑声。清洗完所有的杯子和餐具,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枪,毫不犹豫地朝太阳穴开了一枪。
“当你在双人舞会中落单……看起来就要哭了……如果你需要一个肩膀……我希望把自己送给你……恩恩恩……也许我爱你……恩恩恩……也许我不爱你……恩恩恩……这是个秘密…… ……” ——《这是个秘密》
第三章 桃子
我惟一的朋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永远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也许你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一句道歉,我很抱歉把你独自留在那儿,但是我不愿意请求你的原谅。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为我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你的很可能还没有开始。
那回我在一张广告上看到了对黄金海岸的宣传,此刻我在想象它。记得吗,我们一直计划要去远处旅行,但从没去过。我现在多么希望我们已经去过至少一次,而不是在这儿想象。因为我再也不会知道它是什么模样了。当然,一个人我是不会去的。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其他的地方,他们携带着一肚子失望和不灭的梦想。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梦想。我想写出让人看了既喜欢但心里又难过的故事。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我放弃了它,我已经忘了。现在我只能写信告诉你,我想念那一切,可我的脑子静止的时间太长了,我知道发生过,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一定觉得我是因为G那件事才决定放弃生命,其实不全是这样。他很无辜,没有什么错,错的是我们这些内心充满了欲望的人。尚老板说G在每个人眼中的模样都不相同,我想那是因为我们看见的只是自己心里那个完美的影子。所以你对他不屑一顾,我却无法自拔。我真想跟你谈谈我心中的G,因为此刻我依然爱他,我还将永远爱着他。也许一切只是受了幻觉,或者那张宣传画的蛊惑,但我因此重新发现自己不堪一击并且脆弱无比。所以我不想再忍受了。
不知道你以后是否会离开马戏团。天台明年就要拆了。在这封信里我不想对你提出任何请求,哪怕我是那么希望你能留下来。因为听别人说,一个死者的请求是不会被拒绝的。我不希望你为难。我爱这个马戏团胜过世上所有的一切。尚老板是个好人,他给了我那么长的愉快的时间,还一直试图拯救我。但这些都比不上我爱它的最后一个理由——我在这儿遇见了你。我们好象还坐在那儿,我们的老位置上,看起来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那么多的话在我心里翻腾,让我不得安宁。但是我没有把它们说出来,因为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明白。
这些日子我过得非常难受,我打从心底厌倦那种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但是我无法逃避。我惟一高兴的是,你一直在我的身边。这么久以来,如果没有你,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是这样需要你,孤独得受不了。现在我要走了,还有一些时间,但我可以提前一点。我想我大概只能这样,我不愿意再呆一分钟了。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应该孤单了,所以请你相信我走得很高兴。
永远爱你的 喜
夏天又来了,顶楼马戏团里依然挤满了人。六月的风让一切暂时停止下来,天空蓝得刺眼。空气开始闷热,傍晚有萤火虫飞过来。商场将于7月2日动工拆除,那天是喜的生日。听说购买这块地的财团准备在这儿建一个最新型的游乐场,里边将会有诸如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等等各种新鲜的玩意儿。
桃子在马戏团里表演人偶戏,她的体重锐减到不足50公斤。也许一切自从喜死去之后就停止了,包括她常年不断增长的体重,虽然一年来她很少想起这件事情。最近她开始持续偏头痛,除了晕乎乎地想着近在眼前的长夏,她无暇思考更多的问题。从前跟喜大喝啤酒时鼓出的啤酒肚早已消失,她不得不缝制了更多窄小的衣物。
表演结束后,她回到后台解开吊在手上和脚上的钢丝。回到从前喜住过而现在属于她的屋子里,她一边吃下大量菠萝罐头,一边听节奏激烈的摇滚音乐。她完全戒酒了,每天只喝水和茶。头部的巨痛像脑子里有只手在不停地搅,她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喜某部分的痛苦。漫长的下午和夜晚,她反复阅读喜临死前给她写的信,想从中发现一些隐藏的讯息。夜晚她睡不着觉,躺在床前的地上睁着眼睛。最终能合上眼时,离天亮只有半小时了。许多噩梦、离奇的梦与少数好梦缠绕着她的每一天,在梦境中出现最多的是一列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有时这些梦使她感到平静和愉快,但更多的时候她因此特别难受。
桃子觉得喜进入了她的体内,或者是她抱起喜的尸体时手上沾染的血液融入了她的身体。——喜并未离开,而是一直用另外的方式与她在一起。这种感觉正像是被拴在风筝上,然后被放上天空。除了尽可能去理解什么是被束缚的自由,没有别的办法。也许这就是喜在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好心情。——她希望永远不要看见一张人脸,同时她却无法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六月下旬,整个马戏团开始打包行李,准备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去。他们在这儿呆了十年,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美好的天台了。他们只能像其他马戏团那样租用城里的剧场,或者在城外的空地上演出。出于习惯,他们不去多想,省得陷入明天未知的黑暗中去。
喜的尸体被尚老板保存在一个大盒子里,他觉得以后可以使她复活,但在此之前必须等待恰当的时机。离开天台那天半夜,他打开盒子准备最后添加一些防腐剂,却发现盒子里空无一物。与此同时,在离天台二十公里外的一片田野里,桃子用火把亲手点燃了喜的尸体,然后看着她烧成灰烬,并被大风吹向天空和更辽阔的大地。
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桃子知道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就像喜说的那样,她的一切还没有开始。但是现在她身上背负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喜那些无比渴望却始终无法达成的目的。也许她将寻找一个像喜的人,也许她将代替喜过完剩下的日子,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天边已经出现一抹红光,接着太阳升起来了。
无法停止的旅人们不得不又启程了。
[OVER]
后记
我在二00六年的最后一篇正式文字就这个样。开始只打算写5千字到8千字的小故事,这一段很烦躁,就这么短的篇幅还不敢保证一定能完成。在我来说,写作是建立在情绪上的体力活,因为不得不经历写手稿和打字两个阶段,不过这样可能也使我考虑得更加纯熟一些。就是累得慌。后来跟妃子聊天儿,有那么两次,每回都聊到灵光乍现。最后能有一万多字连自己都没想到,虽然小说的好坏跟篇幅从来没有什么关系。
必须要说明的是,文中所有角色都是以现实生活中的人为原型。尽管写的是个貌似离现实生活很远的故事,但难免会有些多事的人根据情节来猜测些什么。该怎么形容我对它的看法呢?我觉得这是个又疯狂又伤感的故事,要读懂它你只须具备一个条件——有想象力,而不是愚蠢地把小说与生活联系在一起。小说是源于生活没错,但它同时也高于生活。这篇东西除了自我感觉对话比从前顺畅以外,最明显的应该就是形式上的变化了。对于那些觉得我是形式主义并加以藐视的人,我只想告诉你们:在我手里根本用不着遵循任何死板的理性,形式就是一切,形式就是我的内容。
每年都会出现好几回想放弃写下去的念头,除了觉得自身资质很可能永远达不到预期的高度之外,跟碰上的破事儿太多也分不开。也许我这样一个人永远只能存在于毁誉参半的极端境地,要是有人发自内心喜欢我,则必然有人发自内心排斥我。好在无论是写作之前还是写作之后,我都从来没有把立场不同的人考虑在内。我觉得一个人能看懂,他并不一定跟我想的一样,但如果我说一个人看不懂,那他就绝对看不懂。读者是很重要的,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决定一个作品的命运,但在作品被他们看到之前,一切还是作者说了算。
现在每当写完一篇新小说,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怀有忐忑的心情了。这并非因为我不在乎评论,而是我发现自己的进步要比那些浮华的东西更加重要。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现在我博上放的第一首歌当成这篇小说的主题曲。在写的时候我一直听它,并思考着自己的生活和情感。也许我还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写作,我写出的东西大多数甚至连自己都不满意,但是我想,无论你是否能察觉到我想表达的东西,至少我对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基本的诚恳。有话不是说了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现在我又喝酒了。我想一直追寻自由并歌颂它。也许这样很傻,但我知道还有很多跟我类似的年轻人,我们其实不是在徘徊,而是在一条没有阳光的长路上跋涉。因此有人完全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而另一些在夜深人静时会一边看一边哭。到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们,每一个喜欢我和厌恶我的人。我只愿意忠于自己,忠于自己选择的道路,忠于自己选择的朋友和忠于自己真实的感情。如果阳光迟迟不来或永不会来,说什么耐心等待都是废话。在恰当的时候用喜欢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吧。
有一次,熊子问我,“一个朋克身上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我说:“忠诚。”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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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uang_li_li 评论() |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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