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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4日：伊藤润二——致命的旋涡

     

伊藤润二从最开始到现在都排在我钟爱的漫画家榜的第一名，（第2名是富坚义博，第三是藤泽亨），随着年龄增长后两名的位置随时都交替变化着，惟有伊藤永居第一。当然现在知道和议论他作品的人越来越多了，倒不是很在乎大家都喜欢同样的东西，只是就我这种比较自私的人来说，有时难免狭隘地感到失却了一些隐秘的趣味。那是只有独自享受才能置身的黑暗角落，同时伴随着显得艰涩的孤独之感。各种评论实在看得不少，其中不乏笔触非常另类并能切入核心的，只是谈论焦点往往只集中在某几篇相对突出的故事上，我个人真正喜欢的从未看到有人提级。可以说富江、押切、十字路口美少年之类的系列我都感觉一般，这大概是因为我最早并不是按出版顺序来看，当然不是说不喜欢，只是跟我喜欢的比起来这些实在不能代表伊藤润二的作品内涵。特别是看了几集由漫画改编的富江电影后，心头挥之不去的感觉跟自己作品不能被人理解时类似。我这样说仅是打个比方，我当然也无法了解伊藤创作某故事的真实打算。还是过于主观。

在已成系列的许多作品中，我最有兴趣的就是双一的故事。按照通常对小孩的认识来看，双一的别扭程度已经达到某种人所无法想象的境界。他如此自私狭隘，恶作剧的程度仅用可恶已经无法形容。但这又如何？我以为他不过是将那些每个人内心都有的黑暗成分尽情地展示出来而已，——趁着年纪还小，所以容易得到原谅。我并无意分析他的性格或身体组成部分，比如为何拥有诅咒别人的能力，只是想说，一个人所呈现出来的模样，其实跟环境以及家庭出身完全没有关联。他如此满意自己那种被人厌恶的处境，并在过于广义的怨恨中享受乐趣，仅这一点就已经非常迷人。更何况伊藤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将他塑造成一个在将来可能转变的角色，所以他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毫无悔改之意，所以他仅在自己的过失中受到了伤害时才短暂地像个小孩，——所以他才会梦见自己长大之后开了间鬼怪屋，并企图把所有的小孩都变成他小时候的样子。当双一受到委屈时，别人的损伤起码比他多几倍，他因无法更严重地伤害别人而懊恼，即便那些人并没有招惹他。他唯一惧怕的就是那个长有满口层叠獠牙的恐怖模特儿吧，第一次看见她时吓得尿了裤子，后来却又在梦中养育着一个跟她生下的同样恐怖的孩子。人的心脏就是个养殖恶意的温床，而所有不满和怨恨的事情最后变成肥料，沉积在你的心室中腐烂。说到双一，就不得不提起他那个同样阴沉的奶奶，还有很可能是平行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孪生兄弟。在伊藤润二作品中充斥着强烈的空间感、平行及神秘主义，这些要素往往使人感到很不舒服。这不但由于它们阴沉可怖仿佛将把你吓坏似的，更因为它们很可能真实存在。——躲藏在暗处企图恐吓及摧毁的信念的鬼怪是从你的内心释放出来的呀。你是怕那些抽象的东西，还是怕自己呢？这就是双一要让你开始思考的问题。

伊藤润二不乏许多重口味的作品，比如爱吓唬人的少年死于车祸后变成僵尸追赶自己喜欢的女孩，一边蹦跳身体一边断裂成碎块的[惊奇盒]，还有窗外突然出现跟你头部一模一样的巨大气球，下方悬挂的绳子伺机将你吊死的[人头气球]，以及[白砂村血谭]、[红线]等等。不知为何从未有人提起一篇叫做[呻吟的排水管]的经典作品，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单恋故事，哪怕其中那个男主角如此肥胖肮脏相貌丑陋。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滑井’。爱上了美丽女同学的、悲惨的滑井。我一直在想，究竟是在怎样强大的爱恋驱使之下，才可以令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愿意钻进心上人家的屋檐排水管里去守侯着。饮用她的洗澡水、冲厕所水，一到夜晚就呻吟着享受与爱人同在的美妙时刻。当然，他付出了那么多，要是最后什么也得不着的话未免太惨了，所以伊藤先生便让他将心爱的姑娘从浴室的排水洞口也拉进了那个循环的管道之中。——从此他们就在一起了。这个故事之所以震撼了我，并非那些尾随和窥视的过程，而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的爱欲的力量。它太强大了不是吗，我因此心醉神迷着，并因此对滑井产生了超出同情之外的敬佩。与他比起来，那些因无法得到而杀掉心上人的人实在太小儿科了，他们应该再去深刻地领会什么叫做爱，并且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出来。在这个故事中那位有洁癖的母亲也非同小可，谋杀自己的丈夫后不但没有惊慌，还冷静地处理尸首。她唯一伤脑筋的事情仅仅是沾染在身上的血液仿佛总洗不掉似的。——伊藤润二思考的角度就是与常人不同，那是无法被复制模仿以及再生的微妙感觉。所以由他的作品拍摄成的电影总不成功，就像古龙小说中的意境永远也不能被具像地体现出来那样。有些人觉得这类作品比较龌龊，更何况其中最多的就是人性阴暗面，各种你想到和想不到的黑暗，不管你是否接受得了，就这么喷薄而出震撼着你那脆弱的小心灵。这变态吗？未必吧。

接着想谈谈[傀儡之家]和[马戏团来了]，都是我超喜欢的马戏团类型题材，同样也用貌似离奇的故事阐述着某种真理。与那些画风粗糙刚硬的作品比起来，这两篇似乎在细节方面稍有着重。马戏团给人的联想总是灯火辉煌，华衣美服，喧闹嘈杂，热情奔放。但同时许多人也察觉出了马戏团中隐藏的阴暗，看看那些拼命表演还被鞭打的动物，以及悲哀的特技演员们奋力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形状甚至钻进一个比身体小好几倍的桶中，美其名曰挑战人类身体极限。所以中国旧社会也有个说法，出身好的孩子不会去练杂技。当然你想练还得看自身条件允不允许，并且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最后确实练成了抛开受的苦和变形的身体不说，还有在表演中丧生的危险。所以马戏团是种把短暂地快乐建立在长久痛苦之上的卑劣玩意儿，人之所以喜欢是因为人本性中有残酷的成分。傀儡就是玩偶，但在故事中有几层不同的含义。其一，穷困潦倒的一家迫于生计表演着已经不受欢迎的玩偶戏。其二，离开家庭的兄长全家都变成了玩偶并死于非命。玩偶这东西说白了不过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控制欲而制造出的东西，但是人们沉迷其中时从来不会去想，到底是人操纵着玩偶，还是玩偶操纵了人呢？为了让玩偶做出那些符合角色的动作，人不得不反复练习琢磨窍门，怎样才能使玩偶动作更逼真？那只是玩偶而已啊，为什么非要像人那样运行呢。伊藤润二所有的故事语言都十分朴实，也许因翻译而失色也说不定，但无论原文辞藻如何华美，他都不是那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的人。并没有任何一句话揭示出什么，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领悟好了。我觉得这方面非常好，无形中就通过选择剔除了一部分读者。也许这么说太自私了，但好的东西确实不需要过多的人来分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自己悄悄地品尝就好了。

最后是关于唯一的长篇[旋涡]。看了几遍我已经忘了，情节场景早已烂熟于心，记得每个小章节的题目和每个人物。这次看时突然想起首歌，[To The Lighthouse]，漫画有580多页，歌曲时长4分多钟，我平均听完一遍歌曲可以看5页左右，所以在看的过程中重复来回听了To The Lighthouse至少一百遍。这是种已经超越厌烦的感受，最终旋律与故事融为一体，这时刻将作为类似于固体的东西储存在我的记忆中。伊藤润二的画风有刻意制造的怀旧感，离开了繁华大都市，小城镇里狭窄的小巷和荒芜的后山必定更适合故事发生，当然还有那些逼仄的人之心理。为什么说这是刻意营造呢？看过十字路口美少年的人想必都对那个黑衣少年印象深刻，这充分说明了伊藤并不是画不出视觉系的东西，而是他不愿意那样做，甚至连网点纸的痕迹都比较少见，要将朴实坚持到这一步只有相当自信的人才可以办到。爱看什么梦幻美少年的人对这样的作品不会有什么兴趣，人物么都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建筑和衣着也都永久停留在上世纪某个时代。伊藤润二对那种仿佛总在下雨的不舒服有偏爱，即便晴天也总是不时刮起几阵阴风。[旋涡]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上述那样一个叫‘黑涡’的小镇。延续上文提到的‘空间感’，[旋涡]是一部带有科幻意味的超前作品，由许多连贯的小故事组成，最终就是‘一再充满希望’地结束着。注意我用的是‘结束着’而不是‘结束了’，这个故事没有结局，正如旋涡那样是循环往复的。旋涡随处可见，人体内的耳蜗是个跟蜗牛壳形状相同的器官，还有人头上的发旋和手指上的指纹。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所以旋涡是个完美的图案，意即不知从哪里开始，也看不到在哪里结束。

网上有副图片流传很广，是一个平面的旋涡图，注视它你便会感到它在旋转，并且吸引着你的视线。看过的人会比较好理解这个故事。但又不仅仅是说旋涡，还是借此阐述人性，所以其中有变成蜗牛的人，私奔不成将身体缠绕起来沉入海底的情侣，最后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却无一幸存的更多的人。恐怖在哪里呢？伊藤润二的表现方式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绵延在日常生活中，伴随人左右的恐怖。当然有许多鬼怪和超自然的异像，但它们就是人直接或间接的产物。在伊藤作品中常见的因果循环等思路，通过表述无穷尽的旋涡得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其中那些破坏了环境的，虐待过动物的，杀了人的，害了谁的，都得到相应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下场。惟有旋涡永存。当男女主角尝试逃离小镇时，山坡上是不断循环走不出去的小路，海面和天空的救援队伍也无一不被旋涡吞噬，只要进了镇子就别想出去，最后他们到达了埋藏在地底几万尺之下的旋涡古建筑。从画面上来看我觉得那是一组宫殿群，异常精美，无懈可击。看到这不禁猜测，究竟是何人在什么时候建造的，没有任何提示，你当然可以想成是外星人也说不定。连主角最后都没找到答案，看客又怎会明了？伊藤另一个好处就是事情说完便了，绝不多言，哪怕还没交代清楚时间人物地点和事件。从这一点看我觉得恐怖漫画成为他的屏障，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他可以随心所欲讲出无限的东西。反正恐怖漫画么，了解那么清楚干什么？他一定也是一边偷笑一边这么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