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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5 12:02:00  |
| 斯塔尔采夫成长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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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的众多短篇小说里,《约内奇》算是很不显眼的一篇。我于1995年购买的一本湖南文艺出版社94版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选》中收录了本文。当时我年龄还小,没有开始认真地对待阅读这件事情,所以这篇小说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任何印象。直到2005年夏天重读,才真切地感到自己从前是多么草率。——也许我是读过的,但不知道都读了些什么,也想不起内容,……好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事都如此模糊不清,这是由于我本性中有相当程度的轻浮,不能够脚踏实地去干好每一件事情,乃至读完每一本书。 当我在2005年读到《约内奇》的时候,连续好几个夜晚睡不着觉,彼时我刚进入现在的工作单位不久,对即将到来的、很可能会持续很久的日常生活已经有所预料,甚至在这种生活还未真正开始之前,就已经感到厌烦。在《约内奇》中我又看到了早已经过无数次证明的人生真相:在生活的各个方面,人都不得不承担压力、痛苦和失望。 这篇小说创作于1898年,同期作品有相当著名的《套中人》,其时作家因肺疾出国疗养,回国后从1892年开始居住的莫斯科梅里霍沃庄园迁居到克里米亚的雅尔塔,4年后病逝于德国的一处疗养胜地。通过对比可以发现,契诃夫各个时期的作品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有明显的不同,但它们无一不描绘着俄国各阶层人民的生活现状和精神世界。与早期辛辣但风格偏向小品的作品相比,晚期作品具有往人性纵深处挖掘的特征。以《约内奇》为例,讽刺意味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文中更多透露出的是一种洞悉世事之后的厌倦与感慨。我想,从最初的警醒世人到后来关于人生的思索,作家想必也对“人生中有些事情始终难以改变”这一事实了然于心。 小说分为五个部分,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代号为“C省城”的小城市里中产阶级人群中的成长故事,时间跨度很大,主要人物是公派到该地的地方自治会医生德米特里·约内奇·斯塔尔采夫和图尔金一家。契诃夫的作品具有短篇小说的所有特征以及优点,比如简略、明晰、语言精炼等等。因为在有限的篇幅里不可能把一个内容复杂、结构庞大的故事说得面面俱到,所以这篇小说的线索只有一条,即斯塔尔采夫在C城从年轻到中年乃至耗尽一生的大致过程,背景是他与图尔金一家的交往,期间穿插了他对图尔金家的女儿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下文统称为“柯吉克”)的一段短暂爱慕,这也是约内奇一生中唯一的恋情。 按照通常的判别方法来看,《约内奇》并不能算是一个悲剧故事,因为其中的人物大体上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即便谈不上十全十美,至少他们衣食丰足,也没有遭受什么磨难。甚至在故事结束时作家还给予了读者一个说得过去的结局——生活仍在继续,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在阅读时我非但没有感到愉快或轻松,反而心情还相当沉重。这不仅由于我的生活与斯塔尔采夫有那么一些相似之处,更因为这篇小说实际上揭露了某一类人的生命轨迹,况且,许多时候物质方面的需求得到满足并不代表这个人就得到了幸福。这是一种让人惶恐以及不堪忍受的真实,正如一直存在于日常生活中,但我时常尽力不让自己想起的那个关于人生尽头的问题。 “世人都知道,活着不胜其烦,颇不值得。我不是不知道三十岁死或七十岁死,区别不大,因为不论是哪种情况,其他的男人与其他的女人就这么活着。活法几千年来就是这个样子。”(加缪《局外人》) 斯塔尔采夫刚到C城时,住在离城9俄里以外的加利什镇。没有明确交代他当时的年龄,但充其量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因为他还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与憧憬,在看完病人后,会去城里散心并顺便给自己买点儿什么。“他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步行走去,一路上哼着歌:‘我还不曾饮用生命之杯里的泪水的时候……’。”当然,并不是只有年轻人才热爱生活,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斯塔尔采夫在加利什镇的工作和生活就一帆风顺没有任何忧愁,只是从他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出,开始一切确实进行得还不错。 除了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年轻的斯塔尔采夫的形象以外,第一部分剩下的所有内容都在描绘图尔金家司空见惯的娱乐和社交生活。小说开头时这样写到:“外地来C省城的人总嫌这儿的生活沉闷而单调,当地人却说正好相反。”我很喜欢这种事不关己的表达方式,仿佛一切本该这样,或者它们无论是什么样都很正常。在这种井底之蛙似的目空一切的生活中,人们都推崇图尔金这家人是最有知识、最有才华的一家,当然同时也是慷慨和幸福的一家。三位家庭成员各有各的才干,男主人伊万·彼得罗维奇·图尔金知道许多典故和俏皮话,喜欢开玩笑,是一个漂亮的胖子;他的妻子薇拉·约瑟福芙娜常写小说,并热衷朗读给客人听;女儿柯吉克能弹一手好钢琴,每天晚上都进行演奏,——就连家里年仅14岁的男仆都能在送客时为大家来上一手滑稽的表演。 初期与图尔金家的交往使斯塔尔采夫感到愉快和新奇,他总想着去他们家,无奈医务繁忙抽不出时间,直到一年后收到薇拉·约瑟福芙娜寄来的信,请求他帮她解除头疼病的折磨。从此以后,斯塔尔采夫便顺理成章成了图尔金家的常客,他逐渐爱上了年轻高傲的柯吉克,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并以约会为由让他深夜到墓园去白白遭了一回耍弄。值得一提的是,在青春期的热情彻底消失以前,此次墓园之行应当算是斯塔尔采夫最后一次不着边际但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情流露。在第二部分结束之前,作家使用了这样的语句:“这时,他真想大喊一声,他渴望得到爱情,并将不惜一切等待爱情的来临。” 正是在这种青春期荷尔蒙冲动的驱使下,次日夜里斯塔尔采夫去图尔金家求婚。他送柯吉克去俱乐部的途中下起了雨,午夜他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对她倾诉了许多炙热的情话并向她求婚,但她严肃地拒绝了他,并说:“我向往名望,成功,自由……人必须朝着一个崇高而辉煌的目标前进,但家庭生活会长久地束缚我。”后来她去莫斯科上音乐学院,斯塔尔采夫在短暂的失常后便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从本质上说,斯塔尔采夫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这也是他在日后获得成功的因素之一。他并不发自内心地热爱什么东西,甚至谈不上热爱生活,仅仅随波逐流地过日子,正如其他外表各异内里相同的人们一样。当看到他失恋后很快恢复原状的描写“以后,有时回想起在墓园里漫步,坐马车跑遍全城找礼服,他就伸伸懒腰,说道:‘真是!惹出这么多麻烦事!’”你便可以知道,当青年时期短暂出现过的动人情感从他身上消失以后,这个人在人生余下的时间里便再也没有什么思想能够表达。他成长起来了,最终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胜利者,从此无所畏惧,冷酷,永远不会再被什么所征服。这种角色的塑造打破了我的期待,但在现实生活中,这十分合理并且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因此,之后的局势来了个大逆转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柯吉克走后的四年间,斯塔尔采夫只去过图尔金家两次。他事业兴旺,经常一天赚进70卢布,却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对文艺消遣也敬而远之,只喜欢打文特牌和数钞票。由于发胖患上气喘病,从此便不再愿意走路。因为他总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城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自命不凡的波兰佬”。那么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转变成这种性格古怪难以接近的人?究其原因,无非是厌倦。当地人的一切都令他厌烦,除了吃喝玩乐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话题,人们固步自封无所事事,与这样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倒不如数钱来得满足。他不是没有在这方面努力过,可是本地人确实什么也不做,因此根本想不出来要与他们谈些什么。 一天, 斯塔尔采夫收到图尔金家太太和小姐共同发出的邀请信,他斟酌一番后还是去赴约了。从后文的内容来看,柯吉克大约是想与他重修旧好。除了人们的年龄增长以外,那个家里的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柯吉克长大了,依然可爱,但是在她身上少掉的或者多出的什么使斯塔尔采夫不能旧情萌发,想起从前求婚的事也索然无味。这是因为时间过去了,人发生了变化,青春期的幻觉和感情自然消失了。他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甚至在心里刻薄地评价那些千篇一律的消遣,并且一再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跟柯吉克结婚。 后来,他们在花园里聊天,斯塔尔采夫内心压抑已久的激情被唤醒,他想起了往事,心里一阵悲怆,为那一切感到惋惜。在剧烈的情感波动之下,他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也是本篇小说的主旨:“您问我是怎样生活的。我们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呢?简直算不上生活。我们一天天老了,一天天胖起来,精力也天天衰迈。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日子过得枯燥,无生气也无意义……白天拼命赚钱,晚上消磨在俱乐部,跟那些赌徒、酒鬼、大嗓门吵叫的人在一起,真叫人厌死了。我的生活里一点有价值的,可以称道的东西都没有。” 我的生活里一点有价值的,可以称道的东西都没有。——他是知道的。斯塔尔采夫,踌躇满志的医生,挑剔,闷闷不乐的、孤僻的人。年华随岁月飞逝,身躯因衰老而肥胖。能赚钱,有许多钱,为老百姓治病,帮助许多人解除身体的痛苦,然而却没有朋友和兴趣爱好,没有值得信赖的人,没有伴侣,……没有任何能让自己欣喜的、因生存于世而带来的东西。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在对生活的厌倦与怨恨中,他已经老了或正在老去,貌似坚硬的外壳下隐藏的是一颗依旧敏感、忧郁、有所恐惧的心。 他的心里话使我感到害怕,并且很清楚自己在怕什么。——用不着追问我们成长的原因、过程以及最终将出现的殊途同归的结果,——这是他在忙碌、枯燥、孤独的每一个日夜进出于病人的房屋,或者在俱乐部打着文特牌,以及把出诊赚来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所得到的领悟,是每一个天真的人在没有希望的世界上穷其一生都难以察觉的事实:实际上生活从来都是无所谓的,你想让它有些什么意义,但是你从来就没有办到。简而言之,他的理智不能理解他的意图是毫无指望的,可是他对接连不断的失望已经厌烦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图尔金家,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在第五部分开始时作家使用“若干”这个词语来描述不甚精确的过去的时间,“又过了若干年”,斯塔尔采夫更胖,更有钱,事业更顺畅,更贪婪,同时也更无情。人们叫他“约内奇”,这一称呼的转变说明他已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成长基本结束,形成了新的性格(现在他暴躁易怒,经常发脾气训斥病人),从前那个快活、乐观的青年至此荡然无存。而图尔金家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彼得罗维奇的笑话,薇拉的小说和朗读,柯吉克的钢琴照旧每天弹奏4个小时。唯一的变化是柯吉克也苍老了,经常不舒服,每年秋天都要与母亲去外地疗养。 我一直在想结尾的形式是否具有什么含义,因为图尔金一家与约内奇实在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在结局到来之前他甚至早已与他们切断联系。如果是利用两方各自的发展情况来进行对比,又交代得不够详细。通过已知的约内奇与柯吉克最后的结局,可以看到很明显的相似之处,那就是虽然他们二人几乎没有遭受什么挫折或不幸,但他们的生活实在谈不上幸福和愉快。——那几乎是一种忍受,根本没有乐趣可言。在其中你只能看见大量的自我厌弃,与言语无法诉说的孤寂。 而约内奇的晚景究竟算不算凄凉呢?“他在加利什镇前后所住的这么多年,唯一的一件高兴的事,是跟柯吉克的恋爱。现在,每天晚上他在俱乐部玩文特牌,接着,一个人独自坐在大桌子前用晚餐。一个年迈的叫伊万的受人尊重的侍者伺候他,给他送来17号葡萄酒。俱乐部里的上上下下:领班、厨师、侍者都知道他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迎合他的爱好,尽心伺候,生怕他突然脾气发作,用手杖敲地板。” 严格地说起来,《约内奇》属于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其中确实揭露和讽刺了什么,这种含而不露的方式更加具有力度。但对于约内奇、图尔金一家以及C城或其他地方如此生活的人们,我心里更多怀有的是一种无奈的感情。正如在前文提到的加缪说的话那样,“活法几千年来都是这个样子”,而契诃夫之所以没有把约内奇塑造成一个与现实对抗又受挫的人,多半是因为深谙生活的规律。有时候有些坚持是毫无意义的——这样难免使人陷入虚无主义的圈套。在放弃之前那漫长的岁月中,约内奇心里一定非常空虚,那种感觉就好象一个人不是在外部世界,而是在内心靠直觉来寻找什么,但他的内心又空空如也。因此,他能看见身边的一切,但对什么都毫无感觉。 在为约内奇辩护的时候,我知道其实是我自己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对于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份正当职业,都必须套在一个大同小异的社会角色中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感到厌倦。这并不是说我就向往动荡不安或朝不保夕的生活,也许只是对桎梏、庸俗、偏见、界限、本分之类日常生活的特征有一种敌对的态度。我希望自己以完完全全代表我个人的立场和形象来生存,人们想起我时不致把我与旁的什么人混淆。我因此而在很长的时间里不得不持续地进行反抗,就为了这个本应实现的很朴素的愿望。所以我完全理解约内奇到最后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对于小城市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人群和目光短浅夜郎自大的氛围,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相当程度的领教。 我这样的人不喜欢一眼看得到尽头的、没有丝毫惊喜或刺激的人生,因此生活使我痛疼。无处不在的陷阱、教训和挫折就是为了让我学乖,不要再相信世上有什么奇迹。当一个人从少年时期开始燃烧在心底的秘密火焰最终熄灭,他就会很快地发胖、放弃、进入真正的生活、完成最终的成长。在每一个黑夜与凌晨交替之时,我清醒地感受着同一种恐惧,——活着就是眼看活力和激情逐渐离开你的身体,成长就是所有你曾厌恶的东西统统出现在你的身上。不要以为生活在19世纪末期俄国的约内奇离我们很远,他其实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他的痛苦、厌倦和他闷闷不乐的生活,到最后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那么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下一个约内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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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uang_li_li 评论() |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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