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03年到2007年,这部电影我只看了两次。因为性格中具有某种执拗的成分,对喜欢的事物往往会不断地重复接触,但这一规律并不适用于《任逍遥》这部电影。在第一次观看时有某种锐利的东西无形中刺痛了我的心脏,以致我相当中意它却往往不忍心看。对主人公遭遇的一切我第一次有了感同身受的感情,仿佛只要多看一遍电影,他们身上的悲剧就要实际重演一次似的。从这一点来看,导演成功地触动了观众,虽然常有人说贾樟柯热衷拍摄闭塞地区的边缘人群未免有投机取巧之嫌,而我觉得,关键不是拍什么,而是怎么去拍。
片中两位男主角小济和斌斌是刚进入社会时间还不长的街头混混,他们俩许多时间都一起活动,但还是有隐藏的线索分别使二人各自的故事得以完整。随着情节发展,两条线索最终合并,在电影结束前指向同一个结果。整部影片照旧毫无经验的人来拍摄,语言也均为方言,地点在山西大同,那儿是著名的煤炭产地。
……天空昏黄色,所有的建筑和人群仿佛都笼罩着擦洗不掉的尘土,演员的脸有些脏。这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小型城市的生活现状,一切都那么真实以致在观看时你竟产生了真切的错觉:电影里那个少年似乎就是你的同学、朋友、熟人或者邻居……,他甚至就是你。一切都那样鲜活地展示着,当人的日常生活被以说故事的方式用画面直观地呈现出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很荒诞,它们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可是那些东西不巧正是你的生活。
看过《小武》、《站台》后觉得贾樟柯的方式很特别,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电影风格,虽然远远谈不上理解。看完《任逍遥》后你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并且这种类型的故事年青人们不会太陌生,特别是成长于小地方的人。近两小时的观看过程中我没有感到无聊或乏味,这是在观赏国内影片时极少出现的。也正是因为此片,我喜欢上了赵涛这位自成一派的女演员。她所扮演的土模特赵巧巧身上有一种脆弱而短暂的、令人心碎的美,……当她在简陋的舞台上随着恶俗音乐跳舞的时候,当她戴着蓝色假发穿行在人群的诧异和鄙夷中的时候……。这是所有边缘青年共有的一种状态,即:你在与世俗的枷锁抗争,可是它并没有真正地限制你的行动;你在奋力追寻着某些东西,可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1. 小济的爱情故事
小济去名为宣传队的草台班歌舞团应征时对台上能歌善舞的赵巧巧一见倾心,而赵巧巧则爱着自己从前的体育老师(现在矿物局工作,同时又是蒙古王酒经销商)的乔三,两人一直维持着情人关系。在小济追求赵巧巧的过程中与乔三短兵相接过几次,闹了点儿但凡争风吃醋都会有的事。最后乔三死于车祸,小济的追求彻底失败。
这一段故事中有几个场景值得注意:
小济初次看见乔三时,目睹了他出手大方地打赏歌女的情景。乔三张狂的态度和众人对他的恭维都说明这个人在当地的身份和地位。当然,他与小济之间更大的差距还有金钱。可是这一切更加刺激了小济的好胜心理,使他产生了要打败乔三把赵巧巧夺过来的想法。
某个夜晚小济随赵巧巧到迪厅玩,被乔三指使打手找茬打了一顿,小济的头被按到墙上,打手一记耳光扇过去,问他:“玩得高兴不高兴?”小济答:“高兴。”再打耳光,再问同样的问题,他还是回答:“高兴。”于是这个从打耳光到问话再到回答的过程循环了几十遍,直到小济被打得满口鲜血。
赵巧巧与乔三争执,被打得眼眶青紫之后,小济到宣传队表演的地方去找她。乔三不再大方地允许两人见面,而是强迫赵巧巧与他待在一辆宣传车上。这时出现了一个经典的长镜头:赵巧巧要下车,乔三阻拦,在她冲上车门时被拦住了整整十一次。这镜头长到足以使人真切体会赵巧巧的矛盾心情,虽然整个过程中他们对话很少。——她犹如一只被困在网里的蝴蝶,无论怎么折腾也没有逃脱的指望。因为这张网是由金钱、权利、虚荣心和对乔三的爱共同织成的,她一方面渴望自由,一方面又害怕失去拥有的东西,所以从车座冲向车门的姿势才如此不确定。
与乔三闹矛盾后赵巧巧找到小济去旅馆过夜,这一举动无疑显露了她的虚弱和无助,因为在与乔三的关系中她处于弱势,是被控制的一方,而与小济的相处从某种程度上她可以占上风。那个夜晚他们像姐弟似的谈心,甚至聊到了庄子和《逍遥游》。赵巧巧问:“《逍遥游》知不知道?”小济回答:“不知道。”赵巧巧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逍遥游》是庄子写的,他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种话对一个貌似庸俗的土模特口中说出,给人一种莫名悲怆的感觉。
乔三死后,赵巧巧独自一人在她与乔三的老位置上看戏,一头蓝色假发,面色苍白,表情空洞而黯然。从这时候起,她与小济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
2. 斌斌成长史
身体瘦长的斌斌脸长得像猴,他女朋友圆圆正在念高三。斌斌经常骑自行车带着圆圆于傍晚时分穿过街道去他们的老地方约会,路途中经过的尽是一派拆迁废墟。约会内容主要有三个组成部分:没完没了地看动画片《大闹天宫》,听流行歌曲《任逍遥》和聊天。在VCD刚时行起来那几年,他们去约会的那种简陋放映店但凡中小型城市都屡见不鲜,其主要设施就是在一间房里弄几个沙发,好一点儿的还有茶几。通常在老板那儿挑选要看的片子,按小时计费。
严格地说,他们的约会是十分健康并循规蹈矩的,基本上都在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有一次关于高考报志愿的对话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斌斌埋怨女友报志愿不跟他商量,圆圆有些无奈地说:“我自己都做不了主,跟你商量有什么用呢?”那一刻斌斌表情复杂,显得有些尴尬。看到圆圆一脸老成持重地坐在那儿用老师的口吻说:“我们还小,有些事还不能确定。”我在觉得好笑之余心底同时涌上了一股悲哀。可以想见,这种话必然是在老师和家长的教育之下学会并习惯的,为什么非要让年轻人变得不像年轻人呢?稍微轻松愉快一些真的不行吗?
斌斌一次陪小济去剪头发,遭到按摩女朱姐的勾引,在众人怂恿下他鼓起勇气与朱姐进了小黑雾,最后还是吓得落荒而逃。我觉得这一事例很能说明问题,其实那些所谓的不良少年和走在边缘的孩子们在初期都保持着内心的纯洁,较之同龄人来说提前开始吸烟、喝酒或谈个恋爱,这并不能够证明他们的内心开始变坏。也许有人会说,以上列举的几种行为对于尚且无法自立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堕落,可是对于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稍微把时间提前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圆圆要去北京上大学后,斌斌向高利贷借了1千5百块钱为她买了手机,并且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决定报名去北京当兵,但是体检时查出自己身患肝炎。最后一次见面他俩坐在一处空旷的场所,有几排老式的火车卡座,圆圆有些欣喜地说:“那你以后可以打电话给我了。”斌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黯然接口:“哪他妈还有以后啊。”后来无论圆圆叫斌斌亲她一下或是起身离开,斌斌都一动不动。圆圆骑着自行车在大厅里兜了一圈,停在斌斌旁边,看他依然没有反应,便独自骑着自行车率先从另一个门离开了那里。
大厅里的见面是影片的第二个长镜头,角度和位置没有什么变化,在观看时你会觉得这个过程很短暂,也许只有几分钟——简单说几句话然后有人先走。恋爱中的男女身份和将来的前途以及社会地位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彻底发生了改变,一方或者由于自卑而不敢表态,另一方则迫不及待地要奔向自己的新生活。圆圆眼前也许已经出现更为广阔的新天地,可惜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斌斌的容身之处。真正残酷的不是分别、离开、差距、斌斌低垂的头和他的期待,而是这种发生的必然性——在成长中你不可能避免的打击。
斌斌没有对别人说起自己的难处,只是脸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种隐忍的表情。……生活如此沉重,不如先有片刻的轻松。终于,在按摩房狭窄的小黑屋里那张简陋的床上,他陷入了朱姐价值20块钱的怀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阶段成长。
3. 任逍遥
在小济家又黑又破的小屋里,两个少年非常认真地排练抢银行的对白。墙上有一面普通的镜子,当镜头对准其中一人时,另一人便在镜中出现。以镜子来完成角色的切换,这固然是一种常见的方式,但在这场戏里的运用,无形中为这出闹剧增添了一抹荒诞的意味。——他们分别挂上自制的假炸药包,或挂在脖子上,或掖进腰里。小济问斌斌:“像吗?”斌斌答:“炸弹挺像,人不像。”到斌斌问的时候,小济摇摇头说:“炸弹不像,人也不像。”
看到斌斌在银行柜台前拿出炸药包时我感到很心酸,银行保安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有些好笑但又愤怒地说:“你好歹也拿个打火机啊!”小济赶紧逃出了银行,骑上摩托车仓皇地在公路上飞驰。斌斌被送到看守所,看得出他有一些紧张,但没有露出害怕或懊悔的神色。他受到的惩罚是唱一支自己最拿手的歌,他演唱了《任逍遥》。而小济依然没命地逃跑,直到耗尽摩托车的油。……他把车扔在路上继续朝前跑,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往回看……天空依然昏黄色,像是笼罩着尘土,……大概快要下雨了。
贾樟柯电影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屏弃了浮华的装饰,包括语言、服装、剧情、乃至一切出于虚荣的装饰,这就使影片具有了真实的质感,你能够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就是、并且仅仅是电影本身的内容,没有玩弄镜头和光影之类的游戏,你能够轻易地触摸影片的核心并为之深受打动。之所以觉得这部电影好,其实与另类或边缘之类的说辞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它揭露了某一种真实,哪怕剧中的角色和情节都是虚构的。虽然这是一个发生在山西的故事,那儿的方言,风土人情和生活习惯都与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我也觉得很亲切。
说到“任逍遥”,谁不想自由地生活呢?可是读过《逍遥游》的人应该都知道,自由的生活只不过是个梦。社会发展得如此迅速,可是这未必代表着进步。当一部分年青人在各种场所以各种方式碰壁之后,失败就会成为一种普遍的特征,这是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首先要适应的问题。然后由于挫折层出不穷,对生活的期望又过高,难免在他们身上催生出抑郁的倾向,并伴随着强迫症和各种极端的想法,导 致他们在真正地了解和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