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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t始终是一支充满神秘感的乐队,来自瑞典,冷漠中挟带温情,在某些方面往往显得顽固。除了曾经的两张专辑[IsolA]和[Hagnesta Hill]翻唱过英语版本以外,其余所有作品包括最新的[Tillbaka till samtiden]都仅有瑞典语版,他们的官网也一概是瑞典语,以致我们很难深入了解每一首歌曲的含义和整张专辑想表达的东西。——对于这种语言隔阂较大的音乐你该怎样去体会呢?在我看来,旋律已经足够解释所有问题,这个理由充足到我在闭目聆听时脑子里会自然浮现出许多漂浮不定的画面,它们明暗交替,徘徊不停,与其非要字斟句酌地将歌曲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倒不如任凭思绪随着旋律自由遐想去。是的,对于Kent,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喜爱着。
许多人觉得Kent早期乃至中期的音乐都有Radio Head的影子,无法否认我当初也是因为这一说法才开始对kent产生兴趣,甚至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听他们的音乐时,Radio Head的身影依然徘徊不去。这种感觉就像是午后阳光最强烈时投射在墙上的变形的幻觉,一种直觉的似曾相识,一种不言而喻的了解。在Kent音乐中所渗透出的英国味儿使这支乐队时常显得落寞、孤独、郁郁寡欢,但他们独特的气质是大多数英国乐队学不来的。如果仅仅因为想标新立异而听Kent或假装喜欢他们,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的选择,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那种为人熟知,随便挂在大多数人嘴边的乐队。
2007年11月,Kent在阔别两年后发行了[Tillbaka till samtiden],这是一张毁誉参半的专辑,我想多半因为其中较为明显的变化。然而将它与从前的专辑相比是必然的事情,因为它不仅没有延续从前的风格,还加入了许多新东西:跳跃的鼓点、轻快的节奏、稍带一点儿迷幻的轻电子、个别曲目复古的编曲……等等,真要细数的话改变确实很多,甚至连Jocke的唱腔也一改从前的抑郁,整个感觉鲜明活泼了起来。于是很多人都觉得Kent不再是从前的Kent了。我觉得这张专辑在制作和编排方面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可以说,这种形式的变化说明Kent已经开始进入过渡期,因而使人对他们的下一张更加期待。——还会有什么新东西呢?光是猜测就已经很愉快了。一成不变的东西日子久了难免令人厌倦,姑且不说改变是否有益,只要愿意改变,难道不至少意味着更加明亮的前景吗?
第一首[Elefanter]开头是一如往常的沉重感,乍听之下我还小失望了一把,心说“未免也太没变化了吧!”从1分30秒开始旋律中轻微的响板声越来越清晰,直到1分50秒终于来了个惊喜。仿佛面前滞重的空气突然从中间被一把撕开,又或者形容为潜泳的人逐渐浮出水面的过程更加合适,后段乐器的混杂使用叫我惊奇Kent竟然也能如此爽朗。一首在聆听时不断加大音量的歌曲。[Berlin]只掺入了一点儿电子,可算是小试牛刀之作,个人觉得后半部分比较出彩,隐约的电子琴给人一种漂浮之感,从这一点来说倒是秉承了一贯的飘逸。从高潮部分的几句重复猜测,歌词想必并不复杂。
[Ingenting]开头的鼓点有似曾相识之感,后来想起英国一支新乐队The ting tings的一首[Great DJ]也是这个曲风,不过Kent很快减弱了电子带来的感觉,曲中的节奏确实加快了,但Kent最有特色的依然是主唱的声线,不论在什么类型的歌曲中都很好地突出了这一点。[Vid Din Sida]是整张专辑中我最喜欢的一首,旋律、编曲、演唱三者结为一体,完美到无可挑剔,尤其中段的和声部分,听时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轻轻摇晃着身体。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段关于Kent的描述:“似乎每个乐团的起始都是这样的,一个无趣的小镇,一群想摆脱过去家乡枷锁的小伙子,然而在家乡时的抑郁阴沉往往在他们的音乐中刻画下不可磨灭的影响,这群年轻人在成功之后还是会缅怀着那个地方带给他们的最初感受。”在听[Vid Din Sida]时我想,什么时候人会怀念家乡呢……那儿有你爱过的第一个姑娘,也许你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Colombus]、[Somnen]和[LSD, Nagon?]毫无疑问是整张专辑中最忧伤的三首歌,而这种忧伤又与从前的Kent有所不同,成熟了的忧伤不再给人温暖,更多一些无奈,但没有沮丧。这是恰如其分的伤感,一如你在成年之后对于情绪不得不有所保留,即便做不到强颜欢笑,也依然要让自己面色如常。[Vy Fran Ett],节奏的明晰度,并未因我知觉的敏锐而减退,而且也不带丝毫悲伤的成分。——当初是孩子时,你早早地吃掉晚饭就睡觉,所以你躺在那儿觉得自己很年轻。多年过去,现在还没到夏天,你彻夜不眠,觉得自己沉浸在不同寻常的迷惘之中。也许这不过是个暗示,悄悄地告诉你违禁的命运那黯淡的踪迹。既然如此,何不将[Vaga Vara Radd]当作是一个尚且年轻的旅人在路途中的心声?也许Kent和我们一样,时而脆弱时而痛苦地生活着,所以他们并不为幸福者而歌。
不多的电子效果是喝下太多啤酒后可有可无的一听可乐,其它的依然是清晨空无一人的海边沙滩——无论什么形式都改变不了Kent敏感忧郁的本质。但这种敏感和忧郁也许不那么深刻,年轻人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迅速的,所以还有[Generation Ex]和[Ensammast I Sverige],阳光是不会被埋没的,事物之间没有永远不可更改的区别,一切都是流动的,它们都无法长久。
作为人来说,个体存在的孤独感大约是无法被消除的,所以才有人那么喜欢Kent或者不喜欢他们。他们的音乐不足以成为你生活的延续,也不会拯救你于黑暗之中。我们每个人都以各种形式走着,有些人有正当理由,有些人根本没有理由。但这又如何呢?还年轻不是吗?哪怕年轻并不代表有更多机会,这至少还意味着你有更多一些时间。
听音乐时的归属感我想许多人应该都有所体会,并不是说那种很形而上的、脱离生活的装逼感受,仅仅是在听到某些类型的音乐时感到满足。它们使你内心十分平静,使你意识到,那一刻你的耳朵有一个好的归宿。摇滚青年经常需要对抗、呐喊、挣扎些什么,总有累的时候吧,在浑身无力内心沮丧时,我觉得听Kent是一种舒缓的释放,一些慢歌,简单的吉它,清晰而明确的鼓点,配上主唱慵懒又充满情绪的声音,让你愿意拉紧窗帘,安静地抽一根烟。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心甘情愿也好,百般无奈也罢,我们总要让自己适应这个很可能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一切都要盘算,一切都有一个价码,身在而谀我诈的环境里,想要保持自身完美无暇就是个笑话。也许我这么说显得过于悲观,但只要你愿意,至少可以在内心深处保留最后一小块安宁的地方。之于我而言,Kent就是这么一个只有独自一人时才能进入的孤独世界。或者音乐无国界,但语言永远是障碍。这种不彻底的聆听使我总觉得他们离得又近又远。就像身在一片空白之中,在这里面一切发生过的事好象都不是真实的,而且甚至比不真实还要更糟,都是毫无必要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共鸣,一些独处时安宁的时间,一个黑暗不透风的屋子,一些无处排遣的多余心思。——足够敏感但无法给人力量,这就是Kent。
<深海> 2005

为找这个片子我费了不少劲儿,虽然已经是2005年的电影,无奈我这儿实在太闭塞,眼见没有指望通过正常渠道获得。也托了几位远处的朋友帮着找,可是远水难解近渴,我想看这部电影的急切心情连自己也无法解释。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在看另一部台湾电影时看到了《深海》的一小段预告片,其中截取了几个稍具代表性的镜头,于是我看到了戴立忍、陆亦静、李威和苏慧伦,伴有相当悠扬的恰恰乐曲,以及一闪而过的小天台、轮渡,最后画面消失在海上。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尝试在网路上寻找下载资源,在豆瓣看过此片的人还不多,评论中也没有透露我感兴趣的更多一些讯息,只知道了大致讲的是关于一个坐过牢的女人的故事。对于电影中出现的一些符号的偏爱,许多时候只是一种隐秘的个人趣味。所以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我对它如此渴望?题材吗?这并不少见,不过是边缘人罢了。那么,是海吗?或者……角色们一旦跳起来心情就会变好的恰恰?
但是看过《深海》之后的心情却很难具体地表达出来,也不能贸然地说它好看或者不好看,因为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闷片。在观看的1小时40多分钟内,我数次按下暂停去做别的事情,苏慧伦所扮演的阿玉脸上无时无刻都漾出的哀戚使人觉得压抑。我不知道《深海》是苏慧伦的第几部电影,但这是我头一回看她演的片子,也许技巧方面还稍显生硬,不过偶然的情绪爆发表现得还算自然。后来我想起多年以前曾有一段时间喜欢过她的歌曲,《柠檬树》或《鸭子》的旋律现在也还能哼得出来。……时间真像是又快又无情的刀啊,转眼她也35岁了,而我,更是离那个青涩的年月越来越远。
由于阿玉这个角色是因杀夫而坐过牢的女人,又有较严重的抑郁症和感情依赖的倾向,导致她时而自闭时而又用激烈的行为保护自己,同时对男人怀有又爱又怕的矛盾心情,一方面渴望得到来自男人的抚慰,另一方面又恐惧会被他们伤害。
在片中阿玉的两次感情经历都遭遇了失败和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打击,这整个过程具有曲折的条件,而苏慧伦的演出却让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我个人觉得她身上缺乏一种敏感的气质,所以忧郁就变成了死板,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一脸木然,眼神呆滞。并且整个形象也显得较为老气,也许这是刻意营造的落魄效果?
大概本片中的两位女性角色都是主角,因为陆亦静饰演的安姐明里暗里都取代了阿玉身旁可以依靠的一个男人形象。从阿玉出狱投奔她开始,生活中便处处得到她的关照,吃住在她家里,工作在她店里。阿玉哭泣时安慰她的人是安姐,在天台上教她跳恰恰的也是安姐,手机是安姐送的,自杀后安姐在医院彻夜守护……诸如此类的等等。许多时候两个女人之间的情意使人心里感到温暖,但我并不觉得这种感情有同性恋的倾向。——她们只是互相陪伴罢了,女人之间的友谊不就是这样吗……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朋友,帮她找工作或送礼物给她,这是很多女人都会不计得失去做的事情。也许她们之间是有什么超过友谊的情愫产生,但母女之情或者姐妹之情哪一种不比虚假的互相爱慕来得深刻?
戴立忍很早就出现了,然后又很快地消失。在片中他依然衣冠楚楚,一脸坏笑,扮演一个混迹夜店的风月老手陈桑。他是我最喜欢的台湾演员,看到有人说:“有时候喜欢一个角色和喜欢一个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自然就想起了他。似乎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有性格,江湖气重,脾气暴躁,不做正行的这么一个男人。我觉得他相当有魅力,虽然所扮演的角色似乎总在2、3线徘徊,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阿玉与陈桑的一夜情从送衣服开始,到两人在安姐店里不顾颜面大打出手结束。开始阿玉在安姐的店里陪酒,陈桑一眼看中她便开出条件进行勾引。阿玉说穿了本质上只是良家妇女,哪里懂得妓女与嫖客之间的逢场作戏。所以旅馆一夜春宵后陈桑的一句“我会再去找你”,便成了日后两人撕破脸的原因。在阿玉抢过陈桑的手机被他殴打时,安姐不怕得罪熟客拼命地护着她,一边大骂着“王八蛋”一边将陈桑赶走。阿玉只晓得嚎啕大哭,其实从旅馆下床时她穿上一次性拖鞋的一幕开始,她被抛弃的命运就已注定,却还不自知,一遍又一遍在电话中追问:“你说过要来找我的,你为什么骗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闹出这样的事情,阿玉显然不能继续在店里工作,因为她太容易轻信男人,想必安姐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便带着她又到一间电子工厂找了份流水线上的工作,可是阿玉就连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也因此与另一个日后将伤害她的男人相识。小豪,电子厂里的工头,大学毕业就到那儿工作,年龄大概比阿玉小,但为人处世都显得活络。在第一次与阿玉说话时看见她流出的泪水之后,小豪对这个浑身散发忧伤气质的女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除了主动示好和送她回家以外,仿佛只用一条简单的短信就轻易虏获了阿玉的心。
黑暗的室内,阿玉挂在胸前的手机震动并闪烁蓝光,她翻开盖子看到了一条消息:“阿玉,一切都会变得很好的,相信我。小豪。”——她对感情的需索和依赖就像一种瘾,尽管不断因此受伤,却还是义无返顾地投向一个又一个虚假的怀抱,正如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从眼前漂过的稻草,可是这不能带来拯救。
一个下午两人在小豪家里发生了关系,阿玉本想拒绝,后来却显得身不由己。有一个版本的海报是躺在深蓝色床单上相视微笑的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甜蜜,再加上事后小豪送阿玉赶最后一班渡轮离开,她一上船就急切地奔向甲板,那一小段路上前方有灯光闪烁,也许她心里觉得这一次终于出现了曙光。看到站在码头目送她而久久没有离开的小豪,你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产生爱情。可惜好景不长,同居后他们频频发生矛盾,根究起来不过是阿玉太缺乏安全感,而小豪又不够耐心。也许得来容易便不会去珍惜,最初的甜蜜过后就连共处一室都令人厌烦,一次争吵后小豪摔门离开,阿玉看着手机里那条最初的短信服毒自杀。
阿玉出院后,小豪去安姐家里看她。安姐说:“你不知道她坐过牢吧,她杀了她老公。你要带她走吗?去啊。”仿佛聊家常一般的平淡语气,小豪恐怕已经汗流浃背,又不方便马上离开,毕竟是曾有过关系的女人,他只得一脸尴尬地进房间把水果放下。至此,阿玉的两段短暂情事彻底宣告结束。她又恢复了安姐家寄宿者的身份——一个有病的、思想肤浅的寄宿者的命运又将如何呢?故事发展到这里已接近尾声,可盼望的拯救依然未曾来临。总之这绝对不是什么励志片,犯过的错也许会过去,但留下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容易平息。要是以为出狱后便可以迎接所谓的新生,然后一切都顺利地好转,那你就太天真了。
某天清晨阿玉和安姐被嘈杂的声响吵醒,有人在外面放鞭炮,从海上来了一个奇怪的自闭少年,搭了台子表演木偶戏。貌似已经穷途末路的两个女人被因操纵而有了生命的木偶吸引,阿玉在与自闭少年没有语言的交流中展露了笑容。少年离开那天,她们在防波堤上一路喊叫狂奔最后紧紧拥抱,也许得到了释放,也许又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我觉得这个结尾来得十分突然,仿佛是为了打救她们而出现的自闭少年没有来路也不知去向,这个角色设定多少显得有些刻意。但是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感觉,……挣扎求生……短暂的愉快和信任……长久的失控与绝望……情深似海无人懂,只能自己等待着浮出水面、能够自由呼吸的那一天来临。
不能说阿玉对男人和感情心怀期待是一种愚蠢的行为,虽然感情的真相往往令人失望,可是人活在世界上不应当孤立自己,尽管会有许多的挫折,还是要努力把心打开,从孤寂的深海里浮上来。
难过的时候跳恰恰吧……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从2003年到2007年,这部电影我只看了两次。因为性格中具有某种执拗的成分,对喜欢的事物往往会不断地重复接触,但这一规律并不适用于《任逍遥》这部电影。在第一次观看时有某种锐利的东西无形中刺痛了我的心脏,以致我相当中意它却往往不忍心看。对主人公遭遇的一切我第一次有了感同身受的感情,仿佛只要多看一遍电影,他们身上的悲剧就要实际重演一次似的。从这一点来看,导演成功地触动了观众,虽然常有人说贾樟柯热衷拍摄闭塞地区的边缘人群未免有投机取巧之嫌,而我觉得,关键不是拍什么,而是怎么去拍。
片中两位男主角小济和斌斌是刚进入社会时间还不长的街头混混,他们俩许多时间都一起活动,但还是有隐藏的线索分别使二人各自的故事得以完整。随着情节发展,两条线索最终合并,在电影结束前指向同一个结果。整部影片照旧毫无经验的人来拍摄,语言也均为方言,地点在山西大同,那儿是著名的煤炭产地。
……天空昏黄色,所有的建筑和人群仿佛都笼罩着擦洗不掉的尘土,演员的脸有些脏。这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小型城市的生活现状,一切都那么真实以致在观看时你竟产生了真切的错觉:电影里那个少年似乎就是你的同学、朋友、熟人或者邻居……,他甚至就是你。一切都那样鲜活地展示着,当人的日常生活被以说故事的方式用画面直观地呈现出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很荒诞,它们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可是那些东西不巧正是你的生活。
看过《小武》、《站台》后觉得贾樟柯的方式很特别,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电影风格,虽然远远谈不上理解。看完《任逍遥》后你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并且这种类型的故事年青人们不会太陌生,特别是成长于小地方的人。近两小时的观看过程中我没有感到无聊或乏味,这是在观赏国内影片时极少出现的。也正是因为此片,我喜欢上了赵涛这位自成一派的女演员。她所扮演的土模特赵巧巧身上有一种脆弱而短暂的、令人心碎的美,……当她在简陋的舞台上随着恶俗音乐跳舞的时候,当她戴着蓝色假发穿行在人群的诧异和鄙夷中的时候……。这是所有边缘青年共有的一种状态,即:你在与世俗的枷锁抗争,可是它并没有真正地限制你的行动;你在奋力追寻着某些东西,可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1. 小济的爱情故事
小济去名为宣传队的草台班歌舞团应征时对台上能歌善舞的赵巧巧一见倾心,而赵巧巧则爱着自己从前的体育老师(现在矿物局工作,同时又是蒙古王酒经销商)的乔三,两人一直维持着情人关系。在小济追求赵巧巧的过程中与乔三短兵相接过几次,闹了点儿但凡争风吃醋都会有的事。最后乔三死于车祸,小济的追求彻底失败。
这一段故事中有几个场景值得注意:
小济初次看见乔三时,目睹了他出手大方地打赏歌女的情景。乔三张狂的态度和众人对他的恭维都说明这个人在当地的身份和地位。当然,他与小济之间更大的差距还有金钱。可是这一切更加刺激了小济的好胜心理,使他产生了要打败乔三把赵巧巧夺过来的想法。
某个夜晚小济随赵巧巧到迪厅玩,被乔三指使打手找茬打了一顿,小济的头被按到墙上,打手一记耳光扇过去,问他:“玩得高兴不高兴?”小济答:“高兴。”再打耳光,再问同样的问题,他还是回答:“高兴。”于是这个从打耳光到问话再到回答的过程循环了几十遍,直到小济被打得满口鲜血。
赵巧巧与乔三争执,被打得眼眶青紫之后,小济到宣传队表演的地方去找她。乔三不再大方地允许两人见面,而是强迫赵巧巧与他待在一辆宣传车上。这时出现了一个经典的长镜头:赵巧巧要下车,乔三阻拦,在她冲上车门时被拦住了整整十一次。这镜头长到足以使人真切体会赵巧巧的矛盾心情,虽然整个过程中他们对话很少。——她犹如一只被困在网里的蝴蝶,无论怎么折腾也没有逃脱的指望。因为这张网是由金钱、权利、虚荣心和对乔三的爱共同织成的,她一方面渴望自由,一方面又害怕失去拥有的东西,所以从车座冲向车门的姿势才如此不确定。
与乔三闹矛盾后赵巧巧找到小济去旅馆过夜,这一举动无疑显露了她的虚弱和无助,因为在与乔三的关系中她处于弱势,是被控制的一方,而与小济的相处从某种程度上她可以占上风。那个夜晚他们像姐弟似的谈心,甚至聊到了庄子和《逍遥游》。赵巧巧问:“《逍遥游》知不知道?”小济回答:“不知道。”赵巧巧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逍遥游》是庄子写的,他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种话对一个貌似庸俗的土模特口中说出,给人一种莫名悲怆的感觉。
乔三死后,赵巧巧独自一人在她与乔三的老位置上看戏,一头蓝色假发,面色苍白,表情空洞而黯然。从这时候起,她与小济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
2. 斌斌成长史
身体瘦长的斌斌脸长得像猴,他女朋友圆圆正在念高三。斌斌经常骑自行车带着圆圆于傍晚时分穿过街道去他们的老地方约会,路途中经过的尽是一派拆迁废墟。约会内容主要有三个组成部分:没完没了地看动画片《大闹天宫》,听流行歌曲《任逍遥》和聊天。在VCD刚时行起来那几年,他们去约会的那种简陋放映店但凡中小型城市都屡见不鲜,其主要设施就是在一间房里弄几个沙发,好一点儿的还有茶几。通常在老板那儿挑选要看的片子,按小时计费。
严格地说,他们的约会是十分健康并循规蹈矩的,基本上都在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有一次关于高考报志愿的对话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斌斌埋怨女友报志愿不跟他商量,圆圆有些无奈地说:“我自己都做不了主,跟你商量有什么用呢?”那一刻斌斌表情复杂,显得有些尴尬。看到圆圆一脸老成持重地坐在那儿用老师的口吻说:“我们还小,有些事还不能确定。”我在觉得好笑之余心底同时涌上了一股悲哀。可以想见,这种话必然是在老师和家长的教育之下学会并习惯的,为什么非要让年轻人变得不像年轻人呢?稍微轻松愉快一些真的不行吗?
斌斌一次陪小济去剪头发,遭到按摩女朱姐的勾引,在众人怂恿下他鼓起勇气与朱姐进了小黑雾,最后还是吓得落荒而逃。我觉得这一事例很能说明问题,其实那些所谓的不良少年和走在边缘的孩子们在初期都保持着内心的纯洁,较之同龄人来说提前开始吸烟、喝酒或谈个恋爱,这并不能够证明他们的内心开始变坏。也许有人会说,以上列举的几种行为对于尚且无法自立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堕落,可是对于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稍微把时间提前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圆圆要去北京上大学后,斌斌向高利贷借了1千5百块钱为她买了手机,并且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决定报名去北京当兵,但是体检时查出自己身患肝炎。最后一次见面他俩坐在一处空旷的场所,有几排老式的火车卡座,圆圆有些欣喜地说:“那你以后可以打电话给我了。”斌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黯然接口:“哪他妈还有以后啊。”后来无论圆圆叫斌斌亲她一下或是起身离开,斌斌都一动不动。圆圆骑着自行车在大厅里兜了一圈,停在斌斌旁边,看他依然没有反应,便独自骑着自行车率先从另一个门离开了那里。
大厅里的见面是影片的第二个长镜头,角度和位置没有什么变化,在观看时你会觉得这个过程很短暂,也许只有几分钟——简单说几句话然后有人先走。恋爱中的男女身份和将来的前途以及社会地位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彻底发生了改变,一方或者由于自卑而不敢表态,另一方则迫不及待地要奔向自己的新生活。圆圆眼前也许已经出现更为广阔的新天地,可惜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斌斌的容身之处。真正残酷的不是分别、离开、差距、斌斌低垂的头和他的期待,而是这种发生的必然性——在成长中你不可能避免的打击。
斌斌没有对别人说起自己的难处,只是脸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种隐忍的表情。……生活如此沉重,不如先有片刻的轻松。终于,在按摩房狭窄的小黑屋里那张简陋的床上,他陷入了朱姐价值20块钱的怀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阶段成长。
3. 任逍遥
在小济家又黑又破的小屋里,两个少年非常认真地排练抢银行的对白。墙上有一面普通的镜子,当镜头对准其中一人时,另一人便在镜中出现。以镜子来完成角色的切换,这固然是一种常见的方式,但在这场戏里的运用,无形中为这出闹剧增添了一抹荒诞的意味。——他们分别挂上自制的假炸药包,或挂在脖子上,或掖进腰里。小济问斌斌:“像吗?”斌斌答:“炸弹挺像,人不像。”到斌斌问的时候,小济摇摇头说:“炸弹不像,人也不像。”
看到斌斌在银行柜台前拿出炸药包时我感到很心酸,银行保安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有些好笑但又愤怒地说:“你好歹也拿个打火机啊!”小济赶紧逃出了银行,骑上摩托车仓皇地在公路上飞驰。斌斌被送到看守所,看得出他有一些紧张,但没有露出害怕或懊悔的神色。他受到的惩罚是唱一支自己最拿手的歌,他演唱了《任逍遥》。而小济依然没命地逃跑,直到耗尽摩托车的油。……他把车扔在路上继续朝前跑,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往回看……天空依然昏黄色,像是笼罩着尘土,……大概快要下雨了。
贾樟柯电影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屏弃了浮华的装饰,包括语言、服装、剧情、乃至一切出于虚荣的装饰,这就使影片具有了真实的质感,你能够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就是、并且仅仅是电影本身的内容,没有玩弄镜头和光影之类的游戏,你能够轻易地触摸影片的核心并为之深受打动。之所以觉得这部电影好,其实与另类或边缘之类的说辞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它揭露了某一种真实,哪怕剧中的角色和情节都是虚构的。虽然这是一个发生在山西的故事,那儿的方言,风土人情和生活习惯都与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我也觉得很亲切。
说到“任逍遥”,谁不想自由地生活呢?可是读过《逍遥游》的人应该都知道,自由的生活只不过是个梦。社会发展得如此迅速,可是这未必代表着进步。当一部分年青人在各种场所以各种方式碰壁之后,失败就会成为一种普遍的特征,这是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首先要适应的问题。然后由于挫折层出不穷,对生活的期望又过高,难免在他们身上催生出抑郁的倾向,并伴随着强迫症和各种极端的想法,导
致他们在真正地了解和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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